當代中國書畫的傳統思維導向（二）

知行一體 · 歸真反璞

【提要】中國書畫的創作方式是來自傳統的思維模式。思維導向是由傳統的繼承決定的。今天 論傳統，我更強調中國文明啟蒙的中國精神，因為她天長地久代代相傳，至今記載至少已是七千 年以上。書畫能達到這種中國原創性的思維模式就是返璞歸真。歸真是一種思想境界，可以回歸 人的本源來認識藝術，這是書畫藝術繼承中無法估量的精神財富。

這是一個古老又現代的中國藝術論題。

在西方討論當代的藝術相對單純些，但在中國因為歷史的原因，討論書畫的當代性涉及面比 較廣，中國社會的百年變遷異常激盪，上世紀初中國社會尋求革新之路形成的文藝革新的思潮影 響深遠，在不同程度上也影響中國當代書畫家的思路。跨了世紀有一些過去歷史的議題仍正在美 術界討論沒有中斷，例如當代藝術和現代藝術，「現代」的概念是引用西方工業革命以後的社會 概念，「當代」指歷史的時空段。

我是三十年代出生的人，對整個二十世紀中國書畫的導向著重在對藝術思維引起的藝術行為 模式作了一些探索和思考。思維是意識形態，人的行為主要通過兩個方面的思維模式轉化為行為 模式的。一是心理機制，通俗講就是心理激動或者說心理湧動，藝術不能沒有心理激動。另一方 面是「知行一體、歸真反璞」。一般來說，心理論題是當代意識，後一種是中國傳統的經典人文 概念。

中國書畫更強調後一種思維的行為模式。它啟蒙於春秋戰國時代的百家之學。中國書畫有幾 千年歷史，藝術的思維形態有相對的穩定性。我們現在談的“傳統”大多以唐宋的影響而下及明 清，二十世紀尚未形成真正的世紀傳統。“思維模式”則要上推至七千年以前中國文明啟蒙思維形 態。

七千年是什麼概念？是史前。中國人史前的思維形態是原創型的。這種思維形態產生史前圖 象，產生象文字。從殷、周甲骨文、鐘鼎圖紋及秦漢的文字體是一脈相承的。不論哪一種都從實 用出發。所以圖象記事是最基本的辨識論題。這和字母語音文化的民族文化的發展模式是一個明 顯的不同特點。我稱她是中國文明的母親河——《象思維》。

《象》是中國人對物的深化認識，是中國文明啟蒙的原創性思維形態。古人從天地的自然本 源中演繹出乾坤的《象意識》，例如乾卦為—橫，代表天，天是相對恒定不變的，以一划代之； 地是處於裂變的常態中，坤以－－兩橫並列，代表地。過去人們多注意《周易》卦辭（卦爻）的 解讀，其實《周易》用辭的獨特方式是反映中國人上古時代最經典的《象》思維形態。《周易》 繫辭的「乾卦第一」即「乾元第一」、「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無不來自天人意識的自律形 態，是由自然支配的大自律。（有關《象思維》的書畫專論，大家如果有興趣的話，可參閱我另外的一 篇文稿《象思維學科論》）

有河必有流的分佈，中國書畫在思維領域形成自身獨特的藝術體系。由實用轉向精神修養。

今天我的講話題目是「知行一體、歸真反璞」，這是由象思維形態的獨特性產生的中國的理 學「行為模式」，在中國文藝思想帶有根源性的中國文思體系。知、行是什麼？是「千里之行始 於足下」，這是行為模式而且是《象思維》形態形成的行為模式。這是中國哲理的基礎。強調在 「知行」中的自覺意識，通過「內觀」的知行一體解讀書畫傳統所指的「歸真反璞」。所謂「內 觀」最通俗的理解好比「一葉知秋」透過現象了解本質。實際上是中國書畫修養最普遍的行為模 式，即整個實踐過程可以解讀人生的行為模式。

藝術的行為模式緣起思維形態，傳統上通過知行一體，達到「反璞歸真」是一種書畫的境 界，這種境界是通過知行一體實現的。通俗講千里之行始於足下，這是歷史大傳統給予書畫家一 生實踐的大課題——如何做人。我是藝術學院中國畫專業科班出身的，深感科班的教育只能是引 之入門，缺失的正是這一課。

二十世紀中國發生的許多事情是環環相扣的。受上世紀初新文化運動的影響，這是時代決定 的。所以，對文化論題不解決中國傳統的思維形態的根源，一旦被某種時尚所撩動，對傳統書畫 的傳統可能會出現認知上的搖擺。

對什麼是「新」，每個人有著不同的理解，二十一世紀年青一代著重多元的論題。我的「知 行」的認知著重傳統根源。

一九八四年我離開祖國之前，我極少用鋼筆或基本不用，因為中國書畫主要是通過毛筆來完 成，而不是用刷子。這就對毛筆和刷子不同，產生一種象意識的認知不同，說明傳統中國書畫的 形成是歷史的積澱，反之，和西方藝術不用毛筆一樣。毛筆是剛柔相濟的，刷子不是，鋼筆更不 是，這是對物的深化的認知。中國文明幾千年前就創作了「八卦」，「八卦」是講「五行」的， 「五行」的核心是剛柔相濟。中國書畫不是因為工具而成為筆墨特點，而是思維形態的獨特性。 使用毛筆是從其思維形態決定的，是反映思維的內在行為模式。是需要通過深化去解讀的。

使用毛筆的行為模式是一門學問。大書家王羲之「筆塚」和「墨池」的典故，說明王羲之成 為大書法家是通過「知行一體」的磨煉，才能達到書法上的剛柔並濟的神品和上品的境界。宋代 理學家提倡「格物致知」，以上述書畫使用毛筆而論，對使用毛筆的剛柔而論，毛筆只是工具， 對它的掌握和致深的理解達到「知行一體」，就是對物的深化的認知，上升到心靈的層面去深化 物質的作用，便能為我所用，反之則為物和器所束縛。

「 知行一體」是心靈的通達，這種思維形態的心靈通達是以品第論畫的，以意境論畫和心理 動機是不同的藝術階梯。通俗說就是境界不同。

中國書畫是要經過千錘百鍊才能達到「文心雕龍」的境界。南北朝梁代劉勰用畢生的精力著 「文心雕龍」，是一部文學評論巨著，完成以後大概一年就走完他的偉大人生的道路。中國人習 慣講「意境」的傳統，在這個意義上說，「意境」是中國人文史綜合性的特徵。歷史上有大成就 的書畫家沒有不追求經過千錘百鍊的一個共同認知的經典論題「意境」。以明、清而言，明代繼 承了宋、元的法理，清代視之正統。關於清代的正統雖有爭議，不在本篇討論，我要說的是清代 近三百年中名家輩出。大家都想成為第一流的書畫家，但不解讀「筆墨語境」的「意境」則是人 生一大缺失。

「意境」是什麼？「筆墨」又是什麼？是人性本體，即如何做人。這對傳統書畫家是畢生的 實踐課題。從傳統論中國書畫，道德約束力來自傳統，即周易繫辭的「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 強不息」。什麼事可為，什麼事不可為，成為個人的行為約束力，和對傳統經典的向心力。

歷史永遠都在流變，中國文明的向前發展和深化始終沒有停息過，這就是中國人祖先留下給 後代的一條永恒的定律：「天人一體」的思維形態的行為模式— —永遠自強，永恒不息。有人說 中國人失去信仰，這是片面的認識，中國人從古至今從未失去文化信仰。

中國書畫的氣韻生動即是一種藝術信仰。南北朝時代南齊謝赫的《六法》，第一氣韻生動， 源頭出自《周易》的乾元第一，氣韻是天人對應人法天象之始，此乃中華文化之精粹，以形體之外天地正氣為座標，人乃座標之中心，故能超越視覺之局限，進入象外成其變。歷史上形成的山 水觀並不限於山水畫而言，山水觀的形成反映了中國文化有容乃大的大智慧，她孕育了整個中華 文明的精深博大所涉的方方面面。

六法中「氣韻第一」此一中國文化核心的「語境」涉及到筆墨、形神等以品第論書畫的傳統 語境是中國書畫意境最核心的思想，也是最高境界。也是書畫最重要的行為模式，是心靈的語 境。南北朝時代已開品第論畫之先，《文心雕龍》之所以為歷代史家所重，在於以雕龍為人化的 境界。不僅是文學上的承傳，而是整個文、史、哲的承傳。

在中國素以元氣的天人一體作為一生的做人行為准則。

「天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勞其筋骨，餓其體膚。」，這是中國人祖祖輩輩的正道 之傳，聖哲之言也是警語。

吳越春秋「臥薪嘗膽」的歷史典故，對士夫階層影響深遠，寒窗十年若只圖虛名必為歷史所 不恥。

三國時代諸葛武侯《前出師表》「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赤子之心生死無懼，是民族向心力 的育化與人生責任。

文天祥的《正氣歌》「天地有正氣……留取丹心照汗青」更是對天地的期許、生命的約定。

近人黃賓虹的山水跋「澄懷觀化」坦蕩澄明，啟迪心靈回歸天地。缺失了這一思想內涵就無 法談形神兼備的水墨特有的境界第一。

一個書畫家的行為模式決定其藝術品第。書畫的大美的深層論題也必然是「歸真」論題。書 畫之水墨形態本「色墨同源」，點、畫、線融於五色之中，混然天成。「恍兮惚兮」以內觀、內 省闡述人性大美，在「歸真」的元氣論中作出「真」的判斷，智與知、物質與精神的辨証關連性 更為清晰。

形神的淵源定位亦是根源論題，也是品第論的核心論題。謝赫定「品格第一」之「絕事言 象」指的是乾坤之象。故龍騰、虎嘯，形神第一，境界也第一。歸元的基本概念是萬象由一而 始，天地為一，人性的最基本命題是「知行」。道重「抱一」的根源本體，儒重「知行」的社會 論題。知從無到有，千里之行起於足下，有無同在。元氣論中「有」「無」皆作「象」之形態 解，如山水畫的空白，書法的飛白，篆印的佈白都出自有、無的形態大美精神。王維詩「山色有 無中」詩畫中的有象、無象的形態其意境全在內省中實現，即「知行」「抱一」方能實現親歷其 境形神兼備的意境一體。

上屬所舉無疑是中國文化思想體系歸元的主流。究其文思脈絡一無例外源出《周易》繫辭的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的爻辭。代代相傳，人與天地的依存關系依然。知行一體乃思想大 乘之學，水墨形態內涵豐富，人類有史獨豎一幟。非神遊天地、行萬里路、讀萬卷書，難以入得 其門。即使入得其門，達至境界第一亦非易事。

八十年代初我到了美國紐約，世界藝壇逐步掀起文化多元論的思路，西方後現代藝術的多元 性，給年青一代創新思路帶來出路，「創新」鼓舞人心。然而藝術多元化的純形式，如何回歸藝 術本體的人性品格，仍然是最根本的。從實際的社會接触中，深刻感受中國和西方審美存在的區 別，即在於思維形態的根源性。中國書畫在國際的交流「語境」目前存在最大的落差是傳統的核 心思維形態的現代行為模式的詮釋。中外的歷史証明文藝復興是歷史轉折的一個前瞻性的歷史機 遇。中國傳統書畫的現代開拓積澱了百年的沉浮風雲，傳統書畫原創性的「象思維」形態應是當 今新世紀在東西方文明的大碰撞中能夠進行對應交流的基礎。

美國藝術評論家歌德曼教授在評論我的藝術中提出了西方精神和中國精神兩個文藝概念，他認 為「在吳毅畫的個案中，東西方文化的融會並不是由於一方減弱或折衷而產生的；以他的理想， 最好兼有東西方兩種不同文化的影響，並且二者之間得到最完美地融合。結果是，我們非常困難 去分別他承傳的地理性；西方畫法被包容於他山水畫的研究中，以致於文化上的細節也無法區分 為東、西兩大類。」這代表了對中國當代書畫的認知，不再停留在純傳統的認知局限。中西文化 的對應交流將是千秋萬代的長久歷史，這是新世紀文化格局和以往不同的地方。普遍認知多元的 價值和傳統的精神價值將是互為通達的。傳統書畫的歷史導向主要是《歸真反璞》，其魅力足以 激勵人一生的作為。

吳毅2013年11月

香港Christie's《當代中國水墨畫展》2013.11.21 專場演講稿之二

當代中國書畫的傳統思維導向（二）2013.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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