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之我思我行
已更新：7月22日
‧ 兩個文化源 ‧
本世紀初人類文化之河，在西方出現了現代藝術。這是世界藝術發展史上從未有 過的藝術思潮，到本世紀九十年代，影響所及像潮水般一波又一波衝向彼岸。 西方現代藝術最主要的徵候群，是透過不同的觀念和物質文明的架構，展現現代 人的社會理念，把藝術的傳統觀念，引向多元的發展。延續了近一個世紀的西方現 代藝術，其意義已遠超出一般藝術革新的內容，它預示著社會將引起一系列帶根本 性的變革。隨著現代科學技術大工業和大商業社會的發展，現代藝術也將在文化發 展史寫下歷史的分號。
藝術有它自身發展的特殊規律，但由於對藝術本體的認識，東西方的文化意識存 在相當大的差異，很重要的因素是由思維方式決定的，所以藝術的規律不能離開文 化源進行論述。僅管歷史上東西方有過文化接觸，但各自仍沿著自身的源流發展。 基於這一點，本文對現代藝術的思考，是以文化源為出發點的。
二十世紀的現代文明西方處於強勢，不是偶然的現象，西方文化有厚實的歐洲文 化基礎，歷史上的文化淵源也很深。它和古埃及、希臘、古羅馬的文化一脈相承。 哲學思想也相當成熟，後來衍生出唯心和唯物兩個學派，成為西方文化發展的軸 心，並由此而奠定了文化發展的基礎。
不過就文化源而論，還需要越過哲學時代去追索更遙遠的年代。因為東西方文化 意識的差異，實際上遠早於哲學產生之前。據四千多年前中國黑陶文化時代出土的 文字模式，抽象構成的意識已經非常強烈，和西方語音系的抽象方式，迥然成兩極 發展的傾向。說明產生文字的前期，遠古人類的思維方式就存在差別。
有趣的是四千多年以後，大抽象的構成意識，卻成為西方現代藝術中，更加強化 了的藝術特點和手段，只是表現的模式不同，但思維的內核仍然是抽象和構成兩大 要素。這種在時空轉化中產生的對應關係，是東西方文化發展的內在規律性所決定 定。也說明人類思維推演的基本方式存在共性的地方，因為歷史的條件不同，才形 成不同的發展方向。所以，在上古的時候，人類文化意識的差異，並不意味沒有共 同的內在因素。
現代社會受西方哲學觀念的影響，往往強調了文化差異的對立和衝突。文化衝突 論是西方頗為流行的一種觀念。實際上，文化衝突論強調社會的因素多於文化的自 身規律，這就和西方的哲學思考方式有關。西方的哲學體系，唯物和唯心兩個學派 相互是對立的（對立統一律），把衝突和矛盾看作是一個恆常的因素。中國的文化 意識和它的哲學觀念，是建立在人天一體的基礎上的。認為一切事物和生命本體的 自律運動，轉化的任何形式，都存在於均衡和對應之中（中庸之道），均衡是永恆的，對應之間的聚和散，是對立相持的暫時階段和局部現象（哈本太空望遠鏡所攝 得的宇宙銀河圖象，可證明和支持這 一論點）。
二千多年以前《周易》已體現了宇宙全方位運動的這一文化意識的光輝思想。 「易」的思想闡明了生命本體所有的階段和環節，都是相對可變性的，這就實際上 回答了東西方的文化意識，在差異中的同源同根的關係——不同的歷史條件下朝兩 極發展，又在不同的時空點上以不同的方式重現文化的根源。
實際上沒有一種藝術不深受文化源的影響，人類各種原生態的文化源，經過幾千 年的文化交匯和融合，儘管當中夾雜各種極複雜的歷史因素，但基本上形成東西方 兩大體系。一個以歐美為主導的西方文化源的發展，另一個以中國為主導的，包括 日本、亞洲廣大區域的東方文化源的發展。就文化和藝術而論，人類全部歷史就是 人的智慧史，智慧是文化本體，也是藝術本體，是人對自然和宇宙運動的自覺和潛 在意識在人格性方面的表現。
西方文化重智和質的構成，心理學、邏輯學和哲學體系，都沿著這個文化大脈絡 發展，離不開思維構成和思維推演的文化生態。現代科學文明也包括醫學文明在 內，在質的分解與構成方面，形成了它的微觀體系以後，又進一步向生命的基因內 核探索生命的奧祕。西方文化從整體上看，十分強調大腦思維深層的建設，直接介 入社會的文化意識極強，這也是影響西方現代藝術人格性內核的重要因素。因此往 往被各種構成模式的現實觀念所取代。一旦具有某種現實的可能性，都可能被稱為 現代或後現代之類的藝術。這種文化生態不斷被推進和重疊，是藝術走向潮流性、 短暫性和功利性的根本原因，使現代藝術由多元性發展的巔峰期而漸入藝術迷宮。 另一方面是正面的展現，使現代繪畫、現代美術、現代建築、現代舞蹈和現代音 樂，從總體上突破傳統框架，透過藝術張力（力、速度和空間），從原始藝術的人 格性力量中，尋回失卻了的人類共同擁有的純樸性和智慧的原創性，在遠古和現代 之間的親和力架上一道橋樑。
原始藝術的許多大抽象的構成模式，極為直接和不加任何掩飾。面對這樣的藝 術，人們根本不介意它是誰的作品，彼時彼刻深深感受的只是歷史時代的大手筆。 非洲原土著文化和印地安文化，都有同樣強烈的傾向。中國的萬里長城，古埃及金 字塔，更是體現構成意識的極成熟的藝術作品，直到今天對現代建築大塊組合的構 成觀念，仍發揮它的影響力。可見人類的文化現象，無論遠古和現代的文化意識， 並沒有因為經過幾千年的時空間隔，而存在根本的差異。這自然是人格性本身所具 有的包容性和人對自然的親和力所決定的。藝術的原創精神也不應因歷史的推移而 被淡忘。人類走了幾千年的文明路，似乎返回遠古某種藝術的直接方式，更能把現 代人在社會高速運轉下，受壓抑的心獲得抒解。東西方展開現代藝術新篇章的時 代，其共同的根源也在此，否則必然淪為毫無意義的一次文化實驗。
當人們普遍把注意力集中在西方藝術的各種觀念和構成模式的探索時，對文化源 的思考便顯得更為重要，更為突出和不能迴避的了。不可否認西方現代藝術是建築 在科學文明基礎上的，藝術和科學的物質構成和分解的觀念，本質上又大相逕庭。藝術的本質著眼於人格性，科學著眼於物質應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現代藝術作 為表現物質和精神之間的橋樑，弱勢已初露端睨。各種構成方式，物質的（強調材 料）、工業的、社會的、藝術的，往往不知所云。這就是導致西方現代藝術常常爭 論的藝術本體的焦點。
當現代藝術走出傳統模式的時候，就意味著它的歷史地位已經開始轉移，藝術多 元化的純形式，如何回歸藝術本體的人格性，仍然是最根本的。隨著科學對宇宙奧 祕的探索，當它越接近本源的時候，中國文化的光輝思想將愈顯其現代價值。給現 代藝術的深入持久發展提示一個殊途同歸的藝術規律。
‧ 中國文化 ‧
中國文化除了作為一個國家的概念，至少還有另一層含義是東方文化、東方文明 的象徵。目前世界上對中國文化的研究，尚未形成廣泛的基礎，大多從史的角度出 發，不免陷入古人的窠臼，更缺少從宏觀的角度，脫開史的約束去探究中國文化的 根源。近百年來中國隨著新文化運動的崛起（西方文化為主導），中國幾千年的文 化生態面臨著一個特大的轉折點。不管社會如何變革，文化意識和藝術的變化，必 然直接涉及到文化源的內核。中國文化精華之最在何處？仍然存在認知的程度問 題。本篇名為「中國文化」著重從中國文化脈絡，展現中國現代藝術的根源。
中國文化在漢以後，已越出早期的殷人和周人的中原文化的範疇，經過歷史的薰 陶，炎黃的文化體系，逐漸發展成一個由更龐大的各族裔，共同譜寫的歷史文化豐 碑。這里也可看出文化源的衍生，既不單指某個文化的歷史階段和傳統，更多的是 涵蓋各個歷史時期的文化交流、文化融合和文化發展的狀況。值得注意的是西方現 代藝術，給中國藝術提示了走出傳統模式的時代依據。近一百年的中國歷史，充滿 了社會變革的複雜因素，總而括之是古、今、中、外，各種文化交叉和融合，這是 近代中國文化的集中表現，和歷史上南北朝時期，有不少相似之處。實際上一個承 前啟後的分水線已經形成。東方式的中國現代藝術，正處在大時代的浪潮中，度過 了它的啟蒙階段，向不同於西方現代文化生態的另一極走向中國的現代。不解開和 展現這些重要的文化現象，很可能就看不到中國文化的發展，無愧於東方也無愧於 世界——一個歷史長河匯集成的，完美的東方文化體系。
任何一種文化，反映其思維方式，往往是帶根源性的。中國文化在遠古衍生文字 的時代，其思維的脈絡可從文字的構成方式（伏義氏時代上觀天象下察地理），顯 示其深層的意識狀態。基本上屬於大抽象和結構組合方式的藝術語言。中國歷史上 第一次的文化昇華，發生在二千多年前的春秋戰國時期，可以說得益於文字體制的 完成，對中國文化和藝術的發展，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中國有句古話：「一字重 千金」，可見中國方塊字反映的思維深度，不僅涵蓋了質也包容了量。一個字的包 容性往往深淺莫測，恢宏博大，文學性特別強，這些都是顯示中國文化生態的重要 因素，也必然會直接影響到藝術。例如唐代形成的山水畫，和西方的風景畫相比， 從構成的模式到內涵都很不同。山水畫包容了仁者愛山、智者愛水的深刻內容，這些都和時代背景有關，所以山水畫家也自然和仁者、智者的人格性相提並論。像西 方現代的超照相表現之類的藝術模式，也就不可能在中國山水畫中發展。相反，深 宏、博大、靈秀等文學性素質方面，反而獲得充份展現。
文字體制完成（金石文的抽象構成模式），標誌了春秋戰國時期是中國文化昇華 的重要階段，同一時期誕生了兩部對世界文化貢獻極其偉大，影響極深的經典著 述，《周易》和《黃帝內經》。《周易》是世界上解人天關係最早的一部奇書。敘 述自然之本，認識人的活動規律，預測事物的發展，這是人對自然自覺意識的覺醒 的一個里程碑。《黃帝內經》是解人天關係的宏觀醫學經典，是人對自身生命認知 程度的深化，涉及範圍不僅限於醫學，和《周易》的思想幾乎如出一轍，可以說在 文化意識衍生的內核是一體兩面，前者為本後者為用，對道、儒學派的形成和發 展，都有極深的影響。在闡述人天關係上，道重本源，儒重社會的實踐（身體力 行），儒家中庸的思想是對本源的發揮，對事物發展過程的對應與均衡關係必取其 「中」（共同點或均衡點）。故道、儒兩家的思想體系，都緣於《易》學思想的內 核。共同奠定了春秋戰國時期，恢宏的中國文化發展的基礎，也為漢、唐文化的發 展開了先河。
漢、唐之交，特別是南北朝時代，是中國繼春秋、戰國之後，又一個社會大變革 的時代，開拓了歷史上承前啟後的文化風氣，造就了中國文化第二次質的昇華。廣 泛融入了古印度、古波斯和中近東的東方文化，使中國產生了偉大的佛教雕塑、碑 刻和壁畫藝術，以及東方式的音樂體系，開啟了盛唐文化之風。儒、道、釋三家思 想的融合，是中國文化意識回歸本源的一次思想強流現象，從而衍生了中國的禪學 和中國養生學體系。把性和命的關係（人格性和形體內在關係）作為養生的重要內 容，把人天一體的養生意識，延伸到文化領域的各個方面（氣無所不在），首先把 藝術直接納入養生學範疇，琴、棋、書、畫、舞（武）和醫，都統一在人天一體的 養生規律（氣韻）之中。這種文化意識後來傳到了日本，至今仍稱之為書道、茶 道、劍道等等，保持了東方文化的本源性素質，其文化意識的內核是以禪學為基礎 的。所以士大夫直接參與書、畫藝術的根源是由中國歷史的文化意識決定的。早在 南北朝時期，就深刻體認了氣韻是藝術之本，也是生命之本。進一步從文字和繪畫 筆劃點線的符號構成觀，視為氣韻形跡的筆墨觀。思維模式由抽象的符號結構，向 更高層的人格性本源回歸，這就決定了書、畫筆墨觀的藝術內涵，容量高深莫測， 點線之間可以動乾坤、驚天地、泣鬼神。從而把中國書、畫藝術合為一體，帶進了 至高的藝術殿堂，書、畫同源論便由此出。
中國文化第三次大交匯，發生在本世紀初的西方文化東進，中國知識分子起了重 要的橋樑作用。但由於國勢和文化處於弱勢，近代對中國自身文化意識所引起的激 烈爭論，在歷史上也是罕見的現象。固然是因為有了西方文化的直接影響和對比， 但根本的原因，本質上仍然是文化自信的問題和文化心理的因素居多，使思考的格 局趨於保守，在藝術上表現猶為突出。模擬西方現代藝術的模式，往往缺乏西方文 化內核的陽剛氣和藝術張力，多數作品停留在視覺裝飾感的層面，在構成組合中求 經營。焉知所謂藝術的功力、內容、模式，無一不在人格力量的涵蓋之中，扣人心弦，自然的魅力都緣於人格性。人生天地間，天予我、地予我，獨而不修人格，何 來筆墨與氣韻？一百年間東西方兩個源發生交叉和匯合，從量到質都超越了歷史上 任何時候，自然要引起一系列的震盪和強烈觸動深層的文化意識，中國文化也將面 臨一次歷史性的考驗。綜觀中西分立、中西並舉；古為今用、洋為中用及中學為 體、西學為用等各種主張，基本上都是實驗性的觀點，是過渡性的文化生態。也說 明了過渡性的文化，有一個沒有完成的銜接空間需要調整。一百年的文化孕育期， 預示中國將出現一代藝術哲人和有創造性精神的理論家，以及一批身負中華文化原 創精神，面對歷史期待，走出傳統模式的藝術家。
關於東西方文化源，表面上是文化史的論題，實質上它揭示了人類文化發展的基 本規律和取向，是兩點對應，相互均衡。東西方兩個文化源的發展，完全符合這樣 的規律。文化上純一的源，如果沒有形成新的歷史條件和文化交匯，基本上只能停 留在原生態的階段而難以發展。東西方兩個相互存在差異的文化源，各自從歷史上 走過了幾千年的文化交匯和融合發展起來的文化長河，對世紀文化的影響至今仍是 關鍵性的因素。近代西方文化，一直影響著中國社會的發展進程，歷史的原因固然 複雜，但造就了東西文化源的交匯點落在中國，是一個不可忽視的事實。人們作了 各種期待和推測，預期在下一個世紀數十年，就會得到證明，兩個人類文明的體 系，在回歸本源的一致性，對世界來說是一次文化均衡的歷史現象，其意義已遠遠 超越東西方各自的傳統的局限，也超越國家的局限。對西方文化來說，也相應產生 良好的互動發展。
近年來，中外學者對中國藝術的研究，過分關注文人畫學說。雖然在明代以後， 有過文人畫和南北宗之說，但基本上是出自對中國文化源的認識不足，以局部而概 全。文人書畫其歷史淵源在漢、唐之交的南北朝，士大夫參與藝術主流而衍生後來 的文人書、畫的模式，到北宋時期達到高峰，前後延續了近八百年。實際上在元代 以後，這種模式由高峰已逐步趨於式徵。近代中國畫的傳統模式，筆墨觀、氣韻和 文學性（意境），其整體的文化意識，已經達不到歷史上的泱泱大度的風采。明末 清初之季，雖然略有起色，但在整體上沒有形成新的文化匯合，文人書、畫停留在 原有基礎上求發展，很難再衍生另一個文化高峰。這就更突顯了文化源是一個重要 的藝術理論和藝術思考的焦點。當中國的藝術形態普遍超越歷史的範疇，中國必將 再經受一次藝術再創造的考驗，用生命本體去營建藝術，是中國文化的優勢，如太 極運行，否極泰來，預期中華大地勢必出現新生的藝術體系。呼之欲出，無以名 之，故且稱之為中國現代藝術。
吳毅 一九九五年元旦於紐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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