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化原創性的象思維方式對當代水墨的導向
—對中國傳統畫的再認識—
【提要］中國文化宏觀的象思維方式代表了民族的精神，和西方文化理性的微 觀思維方式同樣能走向真理，只有彼此對文化立場的尊重方可成為世界文化發展的 共生導向，也方可彼此吸納衍生新的現代文脈樣式。因此中國人自身原創性的象思 維方式對當代水墨的導向，仍然是不可忽視的重大論題。
一、中國文化原創性的象思維方式
獨特的象思維模式決定藝術創作的方式
「象」是中國原初文化最早表述人和天地關系的原生態，即《易經》每一卦所表 述的每一組特定的人天關系稱之為「象辭」或「卦辭」。象辭本身除了具有豐富的 思想喻意外，不能忽略其內在的思維方式，例如「象曰：飛龍在天，利見大人」是 《易經》的一個特定卦爻，龍不是真實的存在，但七千年紅山文化發掘的龍形玉佩 是在方城中的夯土石中間隔的夾層中發現，應具有護城吉祥的某種象意識。經過幾 千年的上古文化積澱的形意保存爻辭，推算在四千年前文字產生的時代龍己完成一 個完整的思維形態，中國靈動的內在方圓意識中的天象，以圓或半圓的「龍」的最 早模式，在《易經》的卦辭中大量出現，它反映了意識形態中象概念— —飛龍代 表變化中的物象，由龍的上升預示有利的時機已經到來。這個形象是心象，有了這 個心象便把握了認識的真理，它可以說明運動中的事物規律，這種思維方式是認識 事物的超越視覺的載體，遠比通過視覺透視物象的直觀性更具生命力，也更具主觀 意識，這就是象思維的審美意義。
除了《易經》還有更古的文獻如《山海經》的陰陽分割、物以類聚均可追溯象思 維的原創依據。「象」是意識形態也是思維方式，它的文化涵蓋量極深厚，簡單一 個「象」字涵蓋了中國上下五千年文明的發展規律。道德經第四章更尊之為萬物之 宗— — “道” ｜的另一個表述方式。
「象」不是哪一位聖人的獨創，而是文化積澱的結果，它代表了上古時代中國文 化的核心思想。
象意識產生的根源和上古流傳的河圖、洛書出自同一淵源，也可以說和中國方圓 形的造字文化有關，也是現今人們所樂道的「四維八極」、「普天之下」等中國人 的空間概念，也是上古原初的意識形態的原創性思維形態。所以中國文化的審美意 識，追根溯源應起於上古時代的造字，以象造字一象一字，亦象亦圖，這是中國文 化獨特的原創審美思維。以象立言稱之象辭，圖、文一體皆可成象。象意識是物我 之間選擇性的解讀方式，是字產生的最基本的思維形態。古文獻所記載的審美思 想，基本上是從這個基點出發的，所以「象」是一個綜合性的審美意識形態概念。 總之，天地、社會、人生、器形、文辭、詩賦、圖畫等等，無不涉及「象思維」。 如果說西方文化的審美意識是心理學為基礎的視覺審美方式，有明顯的邏輯思維痕 跡，那麼象思維則是中國文化審美意識形態方法論的重要特徵，通過這種方式去認 識事物的內在關聯性，善惡、美丑當在其中。下至春秋戰國時代所形成的道家所言 「混混沌沌其中有物」此一哲學的思維與象思維也一脈相承。
從審美的角度看，人與周邊世界的關系，象思維符合水墨審美規律，如傳說 蒼頡造字即上觀天象下察地理。「象」包括六氣天地的變化，六氣是《易經》所述 的四時變化規律；天地是四維八極的總稱，是多維的空間概念。因此中國文化的審 美意識始于「象」而非始於「形」。象思維審美建立在宏觀的基礎。
中國文明在漫長的歷史長河，從文字書寫到圖畫延續數千年形成的水墨意識深具 歷史感。早在十九世紀已引起歐洲人注意，從某些印象主義和野兽派作品的現代主 義東方淵源，以及二戰後美國抽象主義作品所具東西方扭帶某種內在的西方精神的 啟示，可印証東西方的藝術交流形成的扭帶是隱性的而非表象模仿，這一現象在東 西方文化對應交流有更深層次的意義，不是單一的元素論可以取代的，此一走過的 歷史雖然很短暫但仍可以從中獲得啟迪。
傳統水墨象思維和中國象文字（史家稱為象形文字）的思維形態是同一軸心的審 美論題。中國書法的書寫性和圖畫的書寫一致，所以水墨的象意審美意識流，和傳 統文化的元氣論構成整個水墨根源。水墨審美象思維的行為模式貫穿了上古時代最 直接的點線意識，有著豐富的上古精神內涵，她的思維模式一直延續到今天仍然是 保持這一水墨審美特徵，不但可解而且有可讀性，歷代書畫大家畢生以求的正是此 一純真的意境。
水墨象思維的立象過程，不是以視覺所見所聞為終極目的，而是以內觀過程還原 於視覺全方位辨識的「立象」過程。
畫家“行萬里路” 搜盡草稿即是內觀立象的厚積過程，當還原為視覺過程必然 也是一個內觀過程再一次的升華，水墨象思維的藝術行為模式，是超視覺的思維概念，是整體內觀象形成的全方位過程。例如水墨的用色用墨只有維繫於「五行」全 方位的內觀過程才能充分體現水墨真諦的非材料、非技藝歷史感的特點，以睿哲的 思辨作出審美判斷，此一行為模式是象思維最經典的定義，其思想內涵必深，其藝 術語言必真。
中國水墨行為模式的「象」，涵盖了詩的語言，象與意通，寓意高遠，是語音、 言文互不可分的完美系統。所以詩即畫、畫即書，書畫的書寫無論工整與否，不分 文野均源於「象」的內觀過程，其內觀「象」可還原於詩、文、書、畫的格和律的 全過程，這種中國繪畫圖式的詩、書、畫三維格局是古代文明思維軌跡所具備的最 經典的精神價值。對中國當代水墨的文思有著極其深遠的現代的價值指向——「以 古開今，另僻蹊徑」。這並不是指書畫中一定要題跋、題詩，而是指象思維的行為 模式而言，即水墨意識的行為模式所形成的格和律。
傳統水墨書畫的象意識根源是通古開今的，稱得上是一座中國文明藝術殿堂。
二、傳統水墨象思維的三大「意象隱語」— —氣韻、形神和筆墨
水墨思維隱語和象思維的轉承關系，成就了中國傳統水墨的傳統審美精神，這種 轉承是輪和轍的衍生關系。輪走過的地方輪轍便成為一陰一陽的互動。水墨審美的 三大隱語：氣韻、形神和筆墨都同樣隱涵了同一母系的象思維隱語，這是對水墨精 神最重要的認知高度。氣韻、形神和筆墨是中國傳統水墨畫審美核心價值，保留了 原創性的象思維方式，在水墨審美語言中原初意識的隱語所代表的已不再是形式而 是民族精神。
1、 氣韻論
氣韻生動——心靈的語境
氣韻論在現代中西文化碰撞中，中國水墨畫因氣韻論而具有不可動搖的超視覺 審美的獨立性和經典意義，因此各種形式的元素論對當代中國水墨傳統的發展都無 法改變和取代其精神內涵和品格之首的地位。
中國人從古至今從未失去文化信仰。
中國書畫的氣韻生動即是一種藝術信仰。追述中國人原創性的意識形態，元氣 論是中國人生命觀的核心— —素以元氣的天人一體作為一生的做人行為准則：
「天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勞其筋骨，餓其體膚。」，這是中國人祖 祖輩輩的正道之傳，聖哲之言也是警語。
吳越春秋「臥薪嘗膽」的歷史典故，對士夫階層影響深遠，寒窗十年若只圖虛 名必為歷史所不恥。
三國時代諸葛武侯《前出師表》「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赤子之心生死無懼， 是民族向心力的育化與人生責任。
文天祥的《正氣歌》「天地有正氣……留取丹心照汗青」更是對天地的期許、 生命的約定。
以天人「歸一為元」的天人立命思想，也是《易經》和《黃帝內經》的思想核 心。《易經》思想由元氣論引伸為乾坤變易，《內經》則由元氣引伸為生命過程因 時辰推移發生變化的關連性謂之氣韻，所以氣韻不是單一指肉體、物象或是單一指 精神，它本質上是超越肉體與精神的天人概念。
精神與肉體無論東西方文明的發展都是最核心的論題，由於中國文明的原創象思 維涵蓋天地象，由此衍生的「原與極變」的關聯性、《五行觀》、六氣的乾濕濃 淡、風雷水火的《六氣論》，是春秋時代《易經》的解讀基礎。至漢轉化為術數的 概念，也常常被西方學界視為「神祕」不可解。這是紀實方式的轉化不足為奇。如 《山海經》的禹與記實繇治水無功被殺沉淵三年生禹，「生禹」作禹積繇之功「疏 堵并用」三年而有成，如作荒誕解則差矣。
南北朝時代南齊謝赫的《六法》，第一氣韻生動，源頭出自《周易》的乾元第 一，氣韻是天人對應、人法天象之始，此乃中華文化之精粹。以形體之外天地正氣 為座標，人乃座標之中心，故能超越視覺之局限，進入象外成其變。 近人黃賓虹 的山水跋「澄懷觀化」坦蕩澄明，啟迪心靈回歸天地。缺失了這一思想內涵就無法 談形神兼備的水墨特有的境界第一。
六法中「氣韻第一」此一中國文化核心的「語境」涉及到筆墨、形神等以品第 論書畫的傳統語境是中國書畫意境最核心的思想，最高境界。也是書畫最重要的行 為模式，是心靈的語境。南北朝時代已開品第論畫之先，《文心雕龍》之所以為歷 代史家所重，在於以雕龍為人化的境界。不僅是文學上的承傳而是整個文、史、哲 的承傳。
一個書畫家的行為模式決定其藝術品第。書畫的大美的深層論題也必然是「歸 真」論題。書畫之水墨形態本「色墨同源」，點、畫、線融於五色之中，混然天 成。「恍兮惚兮」以內觀、內省闡述人性大美，在「歸真」的元氣論中作出「真」 的判斷，智與知、物質與精神的辨証關連性更為清晰。
歷史上形成的山水觀並不限於山水畫而言，山水觀的形成反映了中國文化有容 乃大的大智慧，她孕育了整個中華文明的精深博大所涉的方方面面。
2、 形神論
形神對應—— 深刻的人性內涵
形神論至晚在唐宋年間已形成畫論的主流意識，其精神實質是從氣韻論演繹 而來，明清兩代畫論之形神觀的精神即在氣韻，所以中國文明在五千年文史記錄 中對形神的認知始終是以元氣論貫通了整個中華文明史，唐、宋繪畫的工整典雅 渾樸舉世無雙，元明清三代的水墨奔放也是絕世佳品。元氣論使傳統水墨形式不 論工整與否都走過自身歷史的輝煌。直到二十世紀實施西方教育審美，心理學為 審美的造形觀才逐步取代形神觀。造形藝術是視覺藝術最重要的依據，古希臘的 雕塑是造型審美的經典，歐洲中世紀是藝術沉寂的時代，文藝復興時期以後又經 過古典、浪漫派、印象派等等走向現代主義的抽象和解體，反映了對形體認知理 的變化，它的主體精神仍是以視覺感知為導向，這是西方藝術走向的歷史框架。
形神觀則以意象為導向，意象與抽象的界線是前者對物象的認知高度在事物 變化過程的選擇性确立物形的主觀意志，其精神主體是象思維。後者以視覺變化 的心理導向為依據，為情而動是其心理特徵，可見世界文藝的中西導向西方以理 勝，中國以元氣論勝，兩者不在同一範疇內闡述審美。在新世紀的今天，世界矚 目中國，中國的現代藝術如何展現自身的文化智慧，這是二十世紀未寫完的史 頁。
形神最根本的問題是對人自身的解讀，而非對物的解讀。這裏舉兩個古代文獻 經典的例子，可說明形神在繪畫中的重要。
戰國時代莊子論畫記載「解衣槃礡」的故事，莊子略去畫的命題而論人的品 格，意在确定人性在圖畫審美的核心地位。同樣《莊子》一書記載孔子和弟子顏 回一段對話，孔子問顏回：「何謂坐忘。」顏回答：「離形去知，同於大通」。 這裏有三層意思「離形」、「知」和「大通」，離形而知突顯神的存在，心靈和智慧之間已經不存在界限，離形是人為主位而不是忽視形的存在，簡短兩句，思 維跨度超越心理範疇。這裏「大通」和「解衣槃礡」的解讀其內涵高度一致。以 上兩例是中國古代文化關於形神的論述，極清晰簡明闡述審美的根本問題是人自 身的論題。
如何解讀人自身的形神認知度，這是人本身的難題，卻又是藝術的本質。人以 物性和靈性兼有而不可能再超越自身的這個極限，物性和靈性之間趨於平衡的某 個階梯，即人性品格的階梯。所以傳統水墨藝術的形神觀有著深刻的人性內涵。 古希臘哲人是假借於靈魂去解讀人的性靈，去認知事物的本質。而中國文化早在 二千多年前，對人性本質是以天人對應的認知度去解讀的。水墨的形神觀把人性 本身作為象的轉化過程去解讀，對人性和物性通過象思維化，便產生對「坐忘」 解讀經典之言，越過心理學的範疇去認知形神對應的本質，也越過知識的範疇去 解讀人性而產生時空的落差（大通）。從戰國時代莊子的「坐忘」、六朝謝赫的 「窮理盡性，事絕言象。」到唐代張璪「外師造化，中得心源。」當中經歷一千 多年的演變，唐以後歷代水墨形神的審美是以心源為第一要素，近代水墨之議認 同「心象」之說，其源流仍清晰可解，正是繼承中國古代文化的極其光輝的審美 思想。
3、 筆墨論
筆墨行氣——獨立的審美意識
筆墨是水墨藝術的一個特別專用名。傳統水墨語言的核心是形神，而形神的 重心在筆墨，筆墨的核心是象思維審美的方圓意識，點線的起承轉落，方中帶 圓，其淵源都帶有來自上古造字的「方陣」審美意識的烙印。河圖、洛書和伏羲 時代的先天八卦中的方、圓、畫（劃）三個原生態符號的方陣意識，是水墨承傳 點線變化的深層意識，這種深藏不露的天人觀是傳自上古原創精神，演繹了中國 水墨文化波瀾壯闊的水墨藝術史。
筆墨的另一種承傳是行氣，它源出自《黃帝內經》的經絡學。南齊謝赫把它延 伸至圖畫的氣韻生動，氣韻是經絡的生命象，是形神的核心，所以筆墨行氣，有 神的內在語言特點，也有形質外表傾向兩者相兼。這是筆墨行氣的自身規律和相 對獨立的審美方式。在這個意義上說，純一的筆墨是「空中樓閣」，依附於視覺 造形的筆墨，將失去筆墨的獨立性，也降低其獨立的審美功能。
水墨傳統的筆墨觀在歷史的流變過程中是一個文化積淀的歷史，今天所說的 筆墨時代性只是漸變的現象，而不是一朝創出來的形式，更不是視覺張力可解 釋，一個藝術家須盡一生之力和對傳統思維模式深度解讀方有可能承傳其精華。
西方審美語言無法辨識水墨筆墨的根源性原因也在此，這里涉及象思維的天地根 辨識論。中國人的天地根是「歸元」的思維模式，即萬有歸一論。石濤畫語有一段 專論筆墨的「千萬筆啟於一筆」，即歸元思想。
從書法到畫的筆法從來都不是單一看待的，起、承、轉、落，啟迪於「象文字」 的體裁變化。從甲骨文到先秦、從先秦至兩漢和兩晉南北朝是幾百年一變，兩漢隸 篆，唐宋行草對元、明、清乃至近代的水墨意識作出了不可估量的貢獻。歷史的積 澱非一人之功。所以筆墨在詩、書、畫三維格局中，我用「隱語」來辨識中國人原 初意識象思維的淵源流長，其縱向的源流仍有著承前啟後的最終歸元的規律。
以「象思維」對氣韻、形神和筆墨的尋根是中國新歷史時期對傳統的再認識。
「象思維」是中國人原創性的把握事物全面與局部認知過程所特有的思維模式，是 中國原初文化最早表述人和天地關系的原生態的語言方式，是中國人骨子里的思維 承傳，是我們後人在水墨藝術上達到上乘境界的大道。
繼承中國文明的「立象」的根本問題，是「立人」的問題，「象思維」的水墨精 神所有的辨識，如果離開「立人」的辨証文明的大傳統，就不可能有水墨的承傳可 言。
中國人的“象” 即形中有神，神中有形，不管有形還是無形都是“象”——肉 体和精神達到平衡，不為欲所累，就可達到自身和客觀世界的平衡——最大的平衡。
水墨藝術歷代傳統已逐漸形成讀畫的文化生態，通過讀而還原藝術本質。 “心 源＂就是象思維範疇的藝術概念，非細讀不能解。
水墨的論題本質上是文化論題，傳統繪畫在深層的歷代書畫論題乃國之大器，因 為它表述了中國文明啟蒙的原創性象思維的經典性。從一橫一點）表述了中國人原 初意識對文明啟蒙的重要。中國文化是一個象思維審美極深厚的國家，早就是一個 成熟的審美體系，也是人類一份極豐厚的精神財富，對當代的水墨導向有極大的指 導意義。
我們誰也無能力改變中國文化的內核。傳統書畫的歷史導向主要是《歸真反 璞》，其魅力足以激勵人一生的作為。
中國人要了解世界，中國是世界的；同時也要讓世界了解中國，了解她的文明， 了解她的歷史，更需了解她的精神魅力——原創性的象思維。
吳毅2012年5月
2012 年5月29日於中國藝術研究院研究生院演講文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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