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書畫水墨本源說

水墨序上篇

中天明月

透若九玄

水流如斯

墨落歸源

水墨一辭和中國文化的核心價值觀是等量齊觀的，從古籍所記在殷周時代的繢事 已有了水墨概念。魏晉南北朝時代書畫的水墨意識已逐步趨向完美，晉王右軍的 「墨池」到明清時代崇尚筆墨的水墨為上，都是同一意義的衍生辭，前後經歷兩千 多年的演化。

本文的主題將從中國書畫的傳統性和現代主體導向為中心展開，其中有若干論題 是二十世紀經常討論的，但仍有待繼續澄清和深化。這些論題大多因中國水墨核心 價值觀而引發，許多人為此終生奉獻功不可沒。

八十年代中國和世界文化大環境急劇發生變化，特別是信息時代的來臨，中國傳 統文化的核心價值觀又成為被關注的焦點，其焦點在傳統的現代主體導向。站在世 界文化的立場，傳統是出自民族承傳伸延的文化形態，中國書畫也不可能孤立論其 主體導向，傳統性和現代主體導向最關鍵的問題是思維形態的核心價值。鑒於此， 紐約中國現代藝術學會於二零零二年和二零零八年在紐約分別召開過中國水墨藝術 國際研討會，以期得到中國和西方文化主流的關注。事實上，藝術思維形態是意識 形態領域一個相當重要的內容，也是中國水墨的核心問題。為此，我曾著文論述有 關中國水墨藝術世界價值觀，中國水墨意識形態的「象思維」，「筆墨」「形神 觀」和「氣韻」以及東西方兩個文化源等。

西方在十八世紀由德國哲學家就西方傳統藝術從理論上作了統合，即另僻藝術心 理學研究，對西方近現代藝術的發展影響深遠，使西方現代藝術發展有了哲學理論 上的依據，從此理論家和藝術家之間也有了一定的分隔，另僻了純理論的藝術學 科。

中國的傳統與此並不一致，從晚清到民初，水墨的傳統觀一直沿用六法論作為水 墨藝術的傳統導向。了解中國上古文化源流知識的都會知道，氣韻生動是六法的中 樞，它是從上古和中古時代的天人觀演繹而來的，歷代評論和書畫家大致都遵循此一思維形態的導向。然世界大環境已急劇變化的今天，各種因素相互碰撞，藝術極 容易被潮流趨勢左右，但對傳統和現代顯然需要從文化源流屬系的審美形態著眼。 文化屬系在現代社會十分容易被忽略，但卻又是世界文化發展多姿多采的重要課題。

以西方文化為主流的二十世紀，有關中國文化的主體導向產生諸多分岐，文化源 流屬系特別是書畫的水墨觀，如果不從文化屬系的角度，將無法切入。有了文化屬 系的認知就是承認文化的經典性。中國五千年文明史，水墨這一帶中國民族性格十 分濃鬱的文化屬系是最深入人心的，也是最喜聞樂見的一種藝術形式，其經典性也 在此。所以論水墨只能用文化屬系的思維方式和意識形態去剖釋它的深度，而不能 以心理學藝術觀闡述水墨的內涵，否則連水墨外在的表述方式都不搭邊際，惶論其 核心意識形態——天人觀思想。

作為特定的文化屬系，書和畫是彼此不能分割的一個完整的藝術體系，其普及性 已經在歷史長河中成為極具中國氣派和經典性的藝術。殷、周、先秦、兩漢、魏晉 和南北朝時代的文字書體的變革，帶動了書畫藝術走向多姿多采的局面，這種千古 承載的文化內涵，只能說是經典，到唐、宋時已進入最輝煌的時代。元、明、清三 代則以精微見長，不管時代風如何變化，論思維形態仍是一脈相傳的。但近百年來 書畫傳統藝術反而是歷史上最受爭議的，反映了百年書畫主體的時代風，在漸變的 過程始終面對西方的影響，如何超越前賢，就成為迫切的話題了。本文宗旨是張其 本源，勵志而行。力求澄清對傳統水墨的現代導向及某些尚存爭議而無所悉從之各種傾向。

近代中國書畫的傳統性遭遇最大的困擾是如何解讀傳統的問題。二十世紀初中國 社會的大變動和失衡，一部分知識精英強調了對正統的批判，卻忽視了民族文化主 體意識形態的連貫性。中國人的傳統審美意識和西方文化的差異在於後者是分科學 體系的心理邏輯造形觀，和中國文化的天人觀全科學體系的主體導向不同。

西方偏重理性對個人行為的規範，中國傳統上重自然對個人行為的規範，以審美 意識形態而論，這是影響書畫主體導向的關鍵因素。二十世紀中西兩種文化交匯， 必然形成相對互補，有同有異但不是“合壁” 。由於理性的關系，西方社會習慣 用元素表達藝術的多元性，中國文化意識形態習慣於用化解的表述方式，其結果也 不同。中國要與現代社會發展同步，文化主體導向是絕不可被輕忽的課題，現代性 是反映歷史的，作為中國的傳統觀、民族精神和承傳的完整性，是中國傳統文化現 代導向的支撐點，也是衡量能否承載五千年文明連續性和經典性的重要標誌，才能 在二十一世紀多姿多采的文化大森林中獨立生根具中國氣派。

今年是跨世紀的第十個年頭，提出中國氣派這一現代性的水墨觀念，是時代的需 要適逢其時，一、水墨承載了中國文化傳統核心價值的完美性，其傳統精神和中國 方塊字的沿革同根同源。二、書畫和陶瓷、織、繪、刻印、石刻、拓印等傳統藝 術，有著審美意識形態內在的關連性，其普及性滲透到各不同階層的普羅大眾， 「墨寶」堪稱中國氣派最為經典的用辭了。中國氣派不是狹隘的民族心態，是中國 文化屬系賦予極深涵義的水墨藝術觀。

上文提出的中國文化的全科學和西方文化的分科學雖不是本文的主題，但卻涉及 中國水墨藝術源流和水墨藝術的現代導向，兩者的關連是無法分開的。

就審美而論，審美意識是意識形態領域中純人性的問題，即人性的美是不分層次 的，人性美就是美的終極點。所以中國文化的全科學和西方的分科學在審美的終極 點是一致的。但在審美的思維形態上，全科學是中國原生性的文化屬系，出自文化 源頭的天人觀，分科學是以心理邏輯為導向的。

早在雅典時代的西方藝術，人神一體的造形特點極為細膩准确，充分反映了視覺 思維邏輯的心理方式。意大利文藝复興時期則逐漸向社會現實傾斜，這種轉變到十 九世紀下半葉和二十世紀在歐美獲得全方位整合，為現代視覺藝術領域從理論上取 得無可爭辯的主導權。成為現代社會極具折射力的藝術學科，在某種意義上看，將 藝術觀念折向社會不同文化領域，它包括建築、雕塑、服裝、影視和後現代的各種 觀念等等，充分展現其藝術張力。因此西方現代藝術的表現形態，有時尚和實用的 傾向，甚至形成信息時代快速更新換代的多元現象，可見其社會意識極強。所以要 闡述西方現代文化脈絡，從心理邏輯逐漸切入，反而更清晰看到其理性的文化屬系 和精神是從古典哲學承載而來的。隨著歷史的推移，其心理邏輯的承傳性則越頑 強，新傳統是在不斷被否定過程中完成新的樣式，使得外部形式在不斷的捨棄過程 中，尋求多元階梯的發展。

反之，中國傳統文化的發展規律像圓心運動，隨時空張力越顯其核心的溫厚。從 伏羲時代一劃開天二劃闢地的‘—’和‘––’兩個基本符號，發展到太極觀，陰 陽觀、經絡觀層層推演，周而復始、似始而終、似終復始，以及氣和理的相互關連 性，都頑強反映中國人的思想史在五千年的悠悠歲月中從未斷代，是一支具有生命 力無比強勁、思想成熟的智慧型文化屬系的東方偉大民族。

我們對自身文化這種承傳，如果從東西方兩個不同的文化源流的比較作宏觀取 向，便較容易判斷中國傳統文化的現代解讀方式重點應放在形神觀的解讀。西方對 造形的解讀是以視覺為主體的，它和理性邏輯思維有著極深的淵源，但在藝術領域仍然是著重視覺的可觀性和心理活動的展示性，所以西方後現代藝術的最盛期的二 十世紀後半葉的各種觀念都是在心理範疇內展開的，如抽象、超寫實和行為藝術的 顛覆傳統、新裝置等一系列的新觀念推向藝術領域，都不能脫離心理邏輯藝術的範 疇。

中國傳統的天人觀是一個無邊際原點的概念，如果從文字起源看人類思維的成 長，在理的範疇有其共同性，但在理的範疇外還存在無形的心靈的存在方式，傳統 上稱為‘大象無形’，它闡述形和神的消長關系，是一對不斷變化的關系。此一觀 念和心靈的無界域是一致的。所以中國文字的結構主體，不在形而在象，這種文字 的形神觀在世界上獨一無二，其信息量一字重千金，廣義上說是一種精神上的承 諾。圓、點、劃，是思維符號也是反映思維方式的，對中國民族的思維形成和深層 意識有著千絲萬縷無法分割的聯系，這種割不斷的聯系是直接從上古精神承接而來 的。

隨著歷史的推移，人們被各種現實物流意識和生活流淡化了這種根源性，但追宗 溯源，仍可在零散的古代文獻中得到印証，例如殷周時代的《考工記》云：「繢五 色、天玄地黃」、《周易》和《黃帝內經》的天圓地方、陰陽五行和天、地、人三 元歸一的氣韻說，漢魏流傳下來的童蒙教育《千字文》，第一句就直訴遠古天地玄 黃宇宙洪荒﹍﹍一個完整的東方思維系統在中國被完整地保存下來。北宋時代一場 理氣之爭，實質上是意識形態一元和次元的學術論爭。這里的次元是指一元屬系的 天人觀意識形態的理而言，理和氣的關系其表述形式各有不同，但都屬認識論故言次元。

氣和理的關系在《黃帝內經》已有完整的印証，在中國是屬生命學科而不是哲學 學科。太極學說的陰陽觀直訴理和氣相輔相成彼此相應和諧，所以北宋是中國思想 界在解讀天人觀思想最成熟的階段。它的心學涵蓋了宗教意義上的靈魂歸宿，作了 最合理的解讀。陸九淵的心中座右銘“吾心即宇宙，宇宙即吾心” 較唐代的“外師 造化中得心源”顯然更成熟更經典，足以代表宋理學的歷史貢獻。近代大科學家愛 因斯坦的上帝觀和陸學有異曲同工之妙，可見意識形態在現代社會已逐步回歸到生 命學科的範疇，也將是時代的趨勢。

二十一世紀人類正進入信息快速傳遞的時代，也是東西方融合的歷史轉變過程。 二十世紀談中國傳統文化一辭，總是一種沉重的負擔，誰去探究都會感覺是一個無 形的歷史份量感，而絕不會是輕鬆的事。就以書畫的「傳統」和「革新」一直存在 爭議，這種爭議本質上是中國傳統社會向現代轉型的「傳統」和「現代」之爭。就 書畫本身而論，不是單一理論問題而是對傳統文化的解讀。

吳毅於紐約松柏書院2010年12月16日

中國書畫水墨本源說2010.pdf

下載 PDF • 376K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