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語言的現代價值
吳毅
中國水墨畫是人類有史以來,最具思維語言特色的藝術之一,它有文學、詩歌 的語言特點,也兼具視覺造型藝術心理直接反饋的表現深度,更重要的莫過於是深 藏不露的心靈——人性的歸宿。其表述方式具有超越視覺極限,將思維層次推展到 更加深廣的界域,達至經典的完美性,這就是對水墨畫應有的歷史定位。最令人遺 憾的事是20世紀過去了,中國水墨畫並未在世界藝術領域產生應有的作用,這在 東西方文化交流日甚,已經進入21世紀的今天,不能不說是一大缺失。
一、心靈與視覺
中國古代認為眼睛是“神” 的窗戶。“神” 在水墨語言中有著多重涵義,其一是 心理學範疇,如“七情” 、“六欲” 著重指感情等等,其二是心靈範疇,如天人一統 等等。中國水墨畫有關“形、神” 的論著一千多年來浩如煙海,但“神” 的本義其核 心仍然是指心靈。按“道” 的表述方式,心靈是在“有” 和“無” 的界域中體現,是人 性的終極點。中國畫的水墨語言中,“畫外之音” 是重要的思維形態,視覺是表 層,有極限的,心靈是超越視覺極限,不受“形” 領域動態干擾,但始終處於動靜 兼得,深藏不露,“形” 、“神” 始終是對應的存在形式。中國幾千年以前的文化源 頭,天人統一觀,即是一部心靈演繹史。所以水墨語言的經典性,是維系於天人統 一的人文精神,也是水墨語言最輝煌的成果,離開這個思維核心探討中國水墨畫的 現代價值,將不可能有深切的成果。
藝術的根底在心靈凈化,從古及今人類生生息息,最終必須面對的仍然是心靈 的歸宿,原始摩崖畫、部落圖騰,無不與此有關。中國龍圖騰世代相傳,延續了幾 千年,成為民族精神凝聚的象征。所以心靈与視覺是藝術根源重要的探討課題。
東西方兩大藝術主流,各自有相關的藝術表述方式,西方藝術緣於古希臘時代 的哲學推理和心理學為基礎的視覺造型美學體系,視覺和心理是思維形態的主要脈 絡,兩者之間是直接對話的關系,人格內向拓展是屬於道德規範的領域,不直接反 映在造型語言,因此,造型語言可以是純技術、純設計的視覺語言。20世紀後半 葉西方崛起的現代藝術,基本上是沿着此一脈絡發展,不過形式表現更多元,材料 選擇更廣泛。
中國水墨畫的發展脈絡,首先是依循心靈的自由啟迪,漸次展現主觀世界,心 理與視覺是解脫式的對話關系,物、我之間不僅限於情景的表述,心靈的啟迪才是 作品全過程的重心。兩千多年前,中國古文獻《庄子》記述了一個著名典故,通篇 沒有論及圖畫有關的法理,卻描述了一位高士風采的畫家,于是故事中的“解衣般 礡” 便成為千古傳頌的畫家人格象征的典故。當時還未發展出完善的水墨語言體 系,但《庄子》卻預示了藝術語言和人格的一致性,對後來水墨語言魅力的形成, 影響深遠。
畫史証明,中國和西方兩大各自獨立發展的藝術體系,表現方式,語言結構差 異懸殊。以山水畫為例,西方風景畫和山水畫的景物概念有明顯的區別,前者著重 景物的心理反饋和造型的表現性,情景交融和造型表現是統一的,是物、我直接面 對的結果;後者看重人格的內向拓展中,追求心靈凈化為目的,所謂仁者愛山、智 者得水,山水靈性和人格表現的一致性,是山水畫的重要表達方式,人格表現更重 於視覺感受,摒棄以造型為基礎的直觀感受,而代之以心智養性。歷代水墨畫大家 著眼於心智深層的語言表述,或氳醇、或氣勢、或抒懷等等,視覺之外另有一番恢 宏的天地。
傳統水墨畫的三大主題,山水、人物和花鳥,極少像西方繪畫純客觀的背景寫 實方式。視覺中的背景只不過是時空關系,某時、某地、陰、晴、雨、晦等等,當 視覺超越時空關系,背景即失去和主體關系的必然性,視覺也隨之超越畫面,給予 心靈啟迪於極大的畫面容量。
二、筆、墨與形、神——超自然力的延伸領域
“筆、墨” 一辭緣於使用中國毛筆和水墨所產生的复合概念,但它的內涵遠超 過表面形式和技巧,“形、神” 是視覺和心靈的綜合表述語言,既是物象又涉及視 覺的主觀意識。在水墨語言中,可以用一體兩極來概括筆、墨和形、神之間的關 系,水墨語言最精粹之處,不以視覺造形的方法表達藝術思維過程,將藝術過程引 伸到宇宙超自然力的領域,在這一無極限的領域拓展水墨觀念是物、我之間真正的 造物主。
超自然力是現代科學從相對論引伸的宇宙概念,中國古代稱之為“氣” ,在水 墨語言中引用這個宇宙概念有兩個基本層次:超越視覺極限和物、我之間的解脫關 系。使感覺意識得到最徹底的解脫,這不僅是現代科學的尖端領域,也是藝術的本 質、哲學的根本,在人類的認識史是一個完整的過程,歸根結底,它決定社會發展 動向,也決定人的行為准則。
兩千多年前中國的古文獻《易》,己經很深入地涉及天人關系中超自然力的領 域。例如太極,傳到西方很多人都知道太極是很中國化的宇宙觀,由于陰、陽兩極 對應,引發宇宙均衡但不對稱的運動。不對稱而均衡是一個很了不起的古代認識 律,太極的陰、陽,是魚形的黑、白變化,是不對稱的均衡關系。如果說現代科學 是追蹤自然變化的因果關系,利用自然的價值信念,那麼《易》作為人文領域,表 述的是因為自然變化,引伸到事物對應所帶來的普遍轉變規律:從簡到不能再簡的 陰、陽兩極對應,表述一個永遠處於推衍狀態,沒有終極的宇宙一元律觀念,主宰 著生命、行為、人事、社會變化,揭示天、地、人三者之間深藏著不可思議的規 律。
在人類生活的物質世界中,超自然力被人類感知,已經有幾萬年的歷史,它駕 馭著人類勇往直前開創未來,即《易》上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的經典名 言。超自然力的動、靜對應,是無形的太極兩極現象,永恒的生命動力,在東西方 文明發展史上,古往今來無一例外。但中國和西方的闡述方式不同,西方重心理因 素的物質性和物理的可知性,中國更重人性的內省因素,本質上具有同一性。愛因斯坦在相對論中寫到他心靈深處有個超越的推理力,彰顯在不可思議的宇宙中。他 用了心理邏輯推理的西方傳統哲學思想表述的宇宙概念,“心靈深處” 和“超越的推 理力” 即是太極兩極的靜與動的關系,已經很接近“道” 的思想。愛因斯坦表示了科 學永恒探索精神,從微觀的量子力學走到宏觀的科學宇宙觀的邊界,提示了天人統 一的科學精神,已經超越了視覺極限,進入心目中永恒的最高主宰和心靈歸宿。他 的科學探索精神,可以解讀為科學探索是超越感官世界的,或者說是超越視覺、超 越時空極限的,這是現代人最輝煌的覺悟,說明東西方文化分野,最終將在天、人 關系上合一。
用較多的篇幅闡述超自然力的問題,其目的是為了厘清中國水墨語言的“筆、 墨” 與“形、神” 的思維層次,基本上是超自然力延伸的藝術概念,它不是視覺造型 體系的視覺概念。20世紀下半葉在中國反复爭議的課題,一再被引導到視覺造型 的藝術領域中,尋找它的現代拓展方式和時代精神。從中國文化原創精神的核心分 離出來,是緣木求魚,在東、西方文化交流日益增強的21世紀,很可能失去現代 定位。中國水墨畫語言的全部演繹和推展過程,充分說明其現代價值在思維形態的 包容性,涵盖了中國人文精神發展最深刻的文化根源。
三、水墨畫的現代發展
水墨畫的現代發展,基本上是語言現代轉換的論題,相對於傳統而言,著重指 水墨語言的時代趨勢,也包括時代脈搏的表現。水墨語言是內省性很強的藝術語 系,思維空間和容量遠超越視覺造型美學的極限,反應時代聲音也特別敏感,但由 於其思維方式建立在內省的基礎上,而不易被解讀。
這里必須一提的是視覺造型美學體系的現代發展,是挑戰了傳統社會觀,直接 面對社會變革,充分發揮了西方理性文化的特點,這是20世紀下半葉西方現代主 義的基本立場,成就了現代藝術潮流的崛起。20世紀上半葉中國社會大動蕩,黃 賓虹為代表的傳統革新的追求,時代脈搏透過內省因素表述,他的水墨語言深沉而 渾沌的特點,只有“時代大浪” 之後易見分曉:到了20世紀末,畫壇幾經曲折無法 突破淺薄的氛圍,人們開始注意到這位在水墨領域,進行現代耕耘的先驅,以水墨 語言的方式,盡情表達了時代的呻吟。黃賓虹對水墨語言現代轉換方式,是透過內 省的因素達成的,不足之處是語言格局未能充分反映中國近代社會的大開大合之 勢,但其內省的深度是同代人不能比的。另一位代表性人物林風眠,他的水墨語言 是由西方視覺造型美學體系轉換過來,並成功取得和諧語言的藝術家。他的作品往 往具有濃厚的西方現代特點,又有中國水墨語言的風韻,可以直接透過情景交融得 到解讀,不失為現代水墨探索之路。以上兩人本文不存在褒貶之意,只想說明水墨 語言的現代發展是多元的,不是非此即彼,但絕不是水墨、毛筆、宣紙加觀念。
水墨語言的現代功能,存在自身解讀的“隱語” ,心靈與視覺,“筆、墨” 與 “形、神” ,能否以一個現代人所能體認的超自然力觀念,主導水墨語言的現代發 展,是最重要的關鍵。隨著對中國水墨語言現代轉換深刻意義的廣泛認知,必然有 一個新的世界水墨藝術現象出現,我們將拭目以待。
吳毅200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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