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中國畫之展望

吳毅

我這一代人學習中國畫所經過的歷程，最突出的矛盾是傳統的繼承和現代人的直接感 覺意識的差異。從入門開始，視覺功能就開始進行改造，學習傳統的各家之法，還要提煉 出獨自門庭，可見這是相當漫長的過程。

唐、宋以後逐步形成 不同宗派和師承的關系，清初又進一步強化了正統的觀念，清初 六家中四王（王時敏煙客、王鑒元照、王翬石谷、王原祁麓台）、吳歷漁山、惲壽平惲南田可 以說是當時正統的代表人物，據說中國畫的發展是沿南北兩宗分界的，南北分宗和去甜俗 的文人畫論調，大概算董其昌字玄宰，号思白、香光居士是第一個落文字的人吧，照他的說法該 是中國繪畫的正統。正統和主流文化在繪畫美術史中，往往並不那麼容易界定，正統的觀 念受人為的因素比較多，如官定的院體畫，雖屬正統，但藝術思想約束較多。實際上藝術 的主流同時也廣泛散於民間，在野的民間藝術和在野藝術家的作品，都是傳統的一部分， 如清初青籐徐渭、徐文長、石濤（朱若極、原濟、清湘老人、大滌子、苦瓜和尚等）、八大山人（朱 耷、刃庵、等）等，以歷史的觀點來衡量，他們的确代表了中國畫生機的主流，構成廣泛的 中華文化的傳統精神，文化基礎總是在時代的民風上。

現代畫家對待傳統的態度比較自由，沒有那麼嚴格的限止，院體御用或民間在野的，大 體上都納入傳統，五十年代學習傳統是藝術教育必由之路。二十世紀初，由於新學的啟 蒙，美術教育也吸收了西方藝術的景物寫生方法，對中西方法的繪畫有了對比：中國傳統 寫生講傳神，西方以寫實性為依據，前者重形外之象、象外之形，後者重形的真實感。

西方現代畫壇時尚現代藝術，重形象重真實的包袱丟了，繪畫多元性方向發展，由此 也帶動了其他的現代藝術的發展，如建築、雕塑、音樂、舞蹈、電影和電視等一系列的現 代藝術的崛起，對傳統藝術的表現方法不能不引起衝擊和震盪。西方藝術的現代節律是一 個整體的觀念，似乎都緣於現代繪畫的激盪而構成西方式的現代交響樂。因此西方的現代 繪畫是有特定內容的，它不同於西方傳統的繪畫表現樣式，更傾向於追逐形外之象的效 果，把形外之象強化感覺功能而產生現代節律感，這一點和中國傳統繪畫的神形觀比較接 近。

西方現代藝術之崛起，使西方繪畫藝術進入新的起點，科學文明的飛躍，使傳統觀念 和現實社會衝突為導因的現代藝術是一種具有現代意識的藝術表現方式, 把傳統的人格性 從直覺感情化中逐漸分離。因此西方現代藝術純形式的表現手法，是構成現代藝術表達觀 念的重要手段，看似冷漠、熱烈、強若震動弱如游絲等等，都是從人格性的感情中，抽象 出來的形式。

從眾多的西方現代藝術的作品看，各種相互並列的藝術，如繪畫、雕塑和各種名目的 觀念藝術，對中國畫現代發展，也有重要啟示。首先是對所謂傳統的理解，中國畫的傳統 是中國幾千年文明積累的結果，具有廣泛的中華文化的藝術意識和表現力，不管正統或傳 統樣式，都離不了中國的文明基礎，如果離開這個文明的基礎，將不可能生中國的現代藝 術。藝術沒有國界，是指藝術作為人類的精神財富而言，並不能因此否定藝術的文化基 礎，一定的文化基礎必然產生相應的藝術意識形態，並由此而產生不同的藝術，使各種藝 術在更加廣泛的基礎組成現代樣式藝術的交響樂。當人們探討現代藝術的同時，必然會涉 及西方現代藝術的各種樣式，應該肯定它對世界文化所作的貢獻和發揮的積極因素。

東西方文化的發展相輔相成

二十世紀是中國人對西方文化的研究和了解，比之西方人對中國文化的了解要深刻和 廣泛得多，這是在中華文化的基礎上產生中國現代藝術的重要因素。文化的相互融合和衝 突是自然趨勢，當今世界各國的文化已經不可能局限在一個小範圍內單一地進行，實際上 民族傳統的內涵已經不是過去的概念。中華文化的歷史主要是多民族文化融合和衝突的歷 史。那麼近一百年就是中西方兩種文化衝突和匯合的歷史。這是中國畫走向現代的一個過 渡空間，未來在中華文化的基礎上衍生中國的現代藝術系列是極有可能的。中國新藝術的 崛起也會對西方文化產生反饋。

中國畫的傳統精神

近代中國畫壇產生了一批具有現代藝術意識的優秀畫家，有些人還具有中西兩方面的 文化素質，但他們最終都以追求中國畫傳統精神為藝術歸宿。

1、任何一種文化，傳統形式只是文明的結果，傳統精神的價值在於具有人類的共同人格 性和共同理想的追求。中國畫最優秀的傳統精神最重人格性的表現和人的原創力，在這一 點中國傳統繪畫是達到至善盡美的。

2、中國畫以漢字書寫和漢字語音的節律構成傳統書畫樣式的完美性，經過長期的歷史推 演，更加強化這種傳統技法，實則是體現中國傳精神的人格美，也象徵人格力量骨氣的深 刻內涵。

3、中國畫以墨代色、以色代彩，墨中有骨，骨中有色有彩, 相 互可以還原，色、彩和墨 都是同源的。所以中國畫的人格性心象是墨分五色，色化彩而得萬紫千紅，都可還原於 墨。墨是中國畫一個綜合性的美學觀念和美學原則，要深懂中國畫學的傳統精神，必須緊 緊抓住墨的內涵。

中國人稱書畫為墨寶亦可見這個美學觀念涵蓋力之廣已經深入民間，成為中華文化美 學觀的象徵。色可以化為彩，墨不得彩便成死墨，所以色和彩都在藝術心理活動的全過程 中體現，是形外之象。形外之象沒有 極點可言，墨在點線之間可以充分表達任何的抽象 感覺。它的淵源可以追溯到幾千年以前的彩陶文化時期，由單一色衍生原始文明的人格性 原創精神。中國畫形成視覺上明顯的抽象傾向，不但和漢字書寫、漢字語音的特點有關， 而且和原始有關，不論山水、人物和花卉的藝術樣式，是現實中的事物但又不是真實生活 中光、色、彩的視覺意識和直覺意識的反映，所以中國畫稱得上是人格性本原的藝術。現 代人看原始藝術，都會引發對人格性單一 的原創性感覺，中國畫的人格性原創力精神， 也同樣體現經過漫長的歷史推演和提煉的原始渾樸性質。所謂歸真返璞，雅而後樸拙都源 出於此。

現代藝術和中國畫

1、現代中國畫的樣式要著眼於體現現代文明。

傳統和現代是兩個不同的藝術概念，但都有一個文化基礎問題。現代只是相對於傳統 而言。在二十世紀近一百年中，現代的觀念是一個大時代的劃分概念，從文化藝術上看， 也許還要延續到下一個世紀上半葉。

我們現在所說的傳統中國畫，基本上是指傳承和正統兩個因素。中國社會至少經歷了 二千多年的封建文明而形成中國畫的傳統和正統思想，作為傳統意識範疇的中國畫，和現 代藝術本質上是一種衝突。有關現代藝術的觀念到二十世紀後半葉才真正引起中國畫壇的 注意，這是受國際畫壇活力的影響，也可以說是衝擊。衝擊涵蓋了當今最先進的各學科領 域的綜合性抽象概念，自然也包括它的邊沿領域，表面上是中西文化觀念的差異，實質上 反映了現代文化和古代文化的再衝突。

人類文化發展的源，本質上都是人格性的表現，在這一點上可以說文化同源同宗。現代 藝術的觀念，正是在這個起點上突破傳統觀念，使藝術有了國際性、世界性的意義，它在觀念上跨越了原始、傳統和現代，成為世界文化的連接紐帶，表達了現代人最富原創性精 神的素質。

  用現代藝術的觀念對中國畫提出更深更廣的基本要求是歷史的必然，實質上是更加強 化傳統精神的原創性和人格性，強化中華文化的源，進一步發掘中華文化中人格智慧的原 創力。在表現方式上必然要提昇歷史空間的力度，這是世界性、國際性現代藝術範疇的趨 勢。

2、關於借用西方現代藝術的表現樣式問題。

西方現代藝術的各種表現形式是西方文化主流的複合反映，它的層面深且廣，具有西 方現代文化最直接的感覺，它不是單一從傳統發展起來的。例如西方現代搖滾樂的節律不 是從古典音樂衍生而來的，恰恰相反，表現和聲的衝突和瀰蓋力、爆發力是西方現代文明 各種衝突所引起的節律感。同樣也反映在巨型的現代建築和現代雕塑的極度張力和質量的 切割感等等。西方現代繪畫的表現樣式和整個西方現代文明的發展是同步的，有些時候則 表現更敏感，處於更前衛的地位。

反觀中國的傳統 繪畫，追求內涵的張力，強調剛柔相濟以柔克剛等等，受中國古代文 化哲學思想的影響很深。現實的狀況又是中國的現代社會和世界現代文明的相互激盪和融 合已是不可避免的，現代繪畫樣式也不可能沿著傳統的樣式表達現代人的思想觀念和現代 文明的節律。通常可能的藝術道路，走西方現代繪畫藝術樣式，把中國現代繪畫納入西方 現代藝術的範疇，爭得西方現代藝術一席之地。近代中西合璧之說，從藝術上即是亦中亦 西，藝術觀不明确，反映了近代中國畫壇在西方文化的激盪下產生的矛盾，是過渡性傳統 中國畫的一種藝術模式。它表現了現代藝術意識和傳統藝術意識之間的多重矛盾的揉合， 藝術的空間不多。

文化成長的背景，最重要的因素是文化淵源的連續性，文化精神仍然存在一個不可避 免的傳承因素，而且難以在幾個朝夕所能改變或吸收。中國畫家表現西方現代藝術的樣 式，很難真正獲得西方文化精神的傳承，很可能會產生藝術內涵的斷層，缺乏西方文化的 內在力度，亦可能會丟掉中華文化的原始震撼。如何發掘原始、傳統和現代衝突的本質， 正是我們要走的中華現代藝術之路。

 吳毅1993年9月23日初稿

1993年陝西省美術館吳毅畫展研討會發言稿

現代中國畫之展望1993.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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